暗牢內, 一道極細微的“哢嚓”聲響起，那是機括轉動的聲音。

段離睜開雙眼，身側的楚嵐發出清淺安寧的呼吸聲，顯然未從入定狀態醒來。

他們二人被困此地後, 聊了一會兒天就各自閉目調息起來。

暗牢內黑而安靜, 放在平時段離定會覺得十分無聊, 勢必要找些事做, 但此時他卻悄悄松了口氣。楚嵐能安穩的待在這裏就好。

段離裝做不知明光宗遣人來送請帖的事，又哄騙楚嵐說天昭門出事是仙門有意做的一場戲。仙門與魔族的這場博弈，一切盡在仙門的掌握之中。

他這麽說，以楚嵐的聰慧自然知道自己摻和進去反而可能擾亂他們的計劃。

楚嵐極為懂事, 去明光宗的事, 他定然不會提起了。

哄騙這麽懂事單純的小徒弟, 段離心裏難免有些不好受, 但考慮到楚嵐的安全, 這愧疚便淡了許多。

暗牢的門很快打開了, 最先走進來的是司明玨，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名侍從。

那名侍從正是“發現”段離遇險，匆匆趕去通知楚嵐的那個。

待司明玨走到近前，段離也沒有起身的意思, 他一手托著下巴，微仰著頭看著司明玨：“真慢啊。”

這句話有兩層意思, 其一是“我們被困自這裏這麽久, 你怎麽現在才來”，另一層意思則是在詢問司明玨擺脫雲寒, 怎麽耗費了這麽久的功夫。

這話全看聽的人怎麽理解了。

司明玨將手中的燈籠交給身側的隨侍，輕笑一聲道：“一時有事耽擱, 害的柳公子與樓主被困此地良久，司某已讓人準備好了酒菜，給柳兄賠禮。”

“柳公子。”司明玨身後的侍從道：“這件事不怪司主事，是小的無能，未能尋到主事……”

“無妨。”段離很是大度的擺擺手，“下次註意就是了，這次的賬我算到你們管事身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侍從神色極冷靜，既不惶恐難安也不邀功獻媚，方才的那句話好像不過是隨口說說，並不是真的想替司明玨開脫。

能入蜃樓頂層伺候的都不是普通的人物。他們都是司明玨精挑細選出來的心腹。

這些人知道很多尋常人不知道的蜃樓內部的秘密，但卻能做到誓死不對外人言。

段離與那侍從說話的檔口，司明玨的視線轉到了楚嵐身上。

司明玨面上看不出端倪，眼底卻帶上了深重的疑惑之色。

這暗牢乃他親手布置，雖不能如傳言所說百分之百困死仙人，但若想從此地毫發無傷的離開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更不要說赤霄帝君還在此處，楚嵐是如何悄無聲息的離開這裏又折回的？

而且看段離的神色，他似乎並不知曉楚嵐曾離開的事。

司明玨回想著在明光宗的種種，他確定出現在那裏的就是楚嵐本人，可眼前這個閉目調息的人，也不是冒牌的。

司明玨心底生出一個詭異的念頭，暗道莫非楚嵐還會□□術不成？

這個想法倒是把他自己逗笑了，司明玨微微一哂，心說這世間何曾有這樣的功法，那可不是逆了天去。

只是若無□□之法，楚嵐又是如何出去的？

註意到司明玨一直盯著楚嵐，段離也跟著轉頭看了過去。

只見暖黃色的火光渡在楚嵐身上，襯得他更顯溫柔了。

那修長的眉宇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睛，只是此時那雙眼睛微微閉起，長而濃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，似是撓在人心上似的。

此時此地，雖不合時宜，但也實在是賞心悅目。

段離腦海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現起以前曾讀過的人間話本，話本上說，燈下看美人。

段離心說這話果真不假。他欣賞夠了，才轉身問司明玨：“你在看什麽？”

他這話問的十分理直氣壯，明明剛才他也盯著楚嵐看了好一會兒。他這話問的，好像楚嵐只有他才能看似的。

司明玨正欲開口，恰在此時，楚嵐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在昏暗暗牢內，顯出如墨玉一般漆黑的色澤。

司明玨對上楚嵐眼睛的瞬間，忽然想到在從明光宗回來的馬車上，楚嵐曾央他幫一個忙。

那時楚嵐雖未明說要他幫什麽忙，但此時一個眼神，司明玨立刻反應過來了。

楚嵐要他幫的，只怕就是他出現在明光宗的事。他不想讓段離知道。

司明玨一時有些啼笑皆非，他心道你們這對師徒可真有意思，做什麽都要拉著本樓主下水？

但緊接著，他的心底也浮上一層覆雜難言的滋味。

楚嵐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，如今他卻發現自己怎麽都看不透這個孩子了。

他是沒想過，有一日楚嵐會蒙騙自己的師尊。明明他對段離那麽愛護，敬重。

看一眼渾然不知已反被算計的段離，司明玨輕嘆口氣。其實對他來說，欺騙段離比欺騙楚嵐要來的簡單的多。

並不是說段離好哄騙，他作為帝君，絕計不是沒有頭腦之人。

只是段離為了蒙騙雲寒的眼睛，一直待在觀瀾仙洲的帝宮裏，他所接受的消息都是遲滯、延後的。

在這一點上，楚嵐是占了先著了。

司明玨心道：“罷了，你們師徒二人之間的事，本樓主只當個旁觀者就好了，還是那句話，希望最後不要連累到我。”

司明玨輕咳一聲道：“沒什麽，我看樓主醒了。柳兄，此地陰冷，我們先出去吧。”

段離聞言轉頭，就見楚嵐沖他笑道：“師尊。”

段離嗯了一聲，楚嵐先站起身，而後伸出手將段離扶了起來。

司明玨果真遵守承諾命人備了可口的飯菜。

司明玨邀段離坐下，口中笑道：“如何？柳兄對司某人的誠意可還滿意？”

段離掃了一眼，道：“甚好，只是缺了一壺酒。”

司明玨一拍額頭，“是我疏忽了。來人，上酒。”

說話間，楚嵐擰了毛巾過來，握住段離的手腕仔細的為他擦拭手指。

司明玨見此，不由怔了一怔。徒弟侍奉師尊，這是十分正常的事，但如楚嵐這般……

只見楚嵐低著頭，用柔軟潔白的布巾溫柔而仔細的擦拭段離的指尖。

段離微仰著頭跟楚嵐小聲說話，也不知楚嵐說了什麽，他笑起來。楚嵐擡眸看段離一眼，唇邊也漾起了溫柔的笑容。

此情此景，透著幾分溫情與暧昧，一點也不像是徒弟與師父，反倒像是人間新婚不久的小夫妻。

司明玨荒謬的產生了一種自己不該出現在這間屋子裏的念頭。

他移開視線，下一刻又忍不住看了過去，接著修長眉頭不由皺了起來。

司明玨想到楚嵐對柳成蹊屍體的執著，帝君離開兩年毫無音訊，楚嵐卻一直守著柳成蹊的屍體不願意安葬。

這其實十分不正常。

楚嵐這麽做是為了什麽？出於對養育他師父的尊重？一定要將他葬入天昭門？

還是因為段離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，亦或是他在期待著什麽？

莫不是楚嵐對帝君……抱有不該有的感情？

段離一直沒有同楚嵐表明自己的身份，就算楚嵐能猜到，但已楚嵐的修為是斷斷上不了觀瀾仙洲的。

那麽這柳成蹊的屍身，就成了楚嵐與帝君之間唯一的紐帶。

司明玨這麽想著，倒是把自己嚇著了。

楚嵐若真對段離起了不該有的心思，那可真是大逆不道了。

“司樓主，在想什麽？臉色這般難看？”

驟然響起的聲音喚回了司明玨的思緒，他勉強回神，就見楚嵐，段離一同看著他，眼底皆帶著疑惑的神色。

司明玨看看段離，見他神色如常，甚至還心情頗佳的親自給楚嵐倒酒，分明是沒將剛才的事放在心上。

段離這次回來，雖沒有幾天，但楚嵐對他的照顧稱得上是無微不至了。

楚嵐照顧的妥帖周到，段離又是極信任楚嵐的，他懶勁上來，就不願意自己動了。

見楚嵐，段離皆是神色坦然，司明玨摸了摸脖子，暗罵自己想法齷齪。

先不說楚嵐為人如何，就說段離，他身處高位多年，若楚嵐真對他生了不該有的心思，只怕早被他斃於掌下了。

想通了這一點，司明玨放下心來，他道：“沒什麽，來，我敬二位。”

一頓飯吃了差不多兩個時辰，段離，司明玨都有些微醺，楚嵐卻早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
段離丟開酒杯，隨手撥弄了一下楚嵐的頭發，嘆道：“這麽多年，酒量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。”

司明玨笑道：“他今天已經陪你喝了很多杯了，與以前相比，進步已經很大了。”

司明玨雖說過“酒量是可以練的”這種名言，但他並不清楚楚嵐酒量的深淺。

這兩年，他們偶爾一起喝酒，楚嵐喝了兩杯就不動了，坐在那裏，也不說話，司明玨便以為他醉了。

司明玨道：“你多給他一點時間。”

段離不置可否，他拿過一旁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司明玨攔他：“你的傷好了嗎？這般無度飲酒。”

又沖楚嵐努努嘴，“再說楚嵐都已經被你灌醉了，你也不必喝了。”

段離笑了，他也不否認，一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喝完了，這才起身將楚嵐扶到一旁的矮榻上，讓他睡得舒服一些。

段離折回來坐下，“跟我說說，你此行去明光宗的詳細經過。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